我是杭州城东医院心理科苏本忠,今天我跟大家聊一个很多人都会忽略的问题。

我们印象中的抑郁症是什么样?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动,不说话,默默流泪,对什么都没兴趣。这是典型的、教科书式的抑郁。
但在门诊这些年,我早已见过各种各样的抑郁症,其中有一种非常不典型的抑郁,特别容易被人误解。
一个平时脾气特别好的人,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发火。
身边人往往不理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学坏了?”“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其实不是的。
这很可能是抑郁的另一种样子,医学上叫做“激越型抑郁”。什么是“激越型抑郁”?我解释一下这个名字。
“激越”这个词,在精神科里指的是一个人内心极度不安、坐立难熬的状态。
而“激越型抑郁”,简单来说,就是抑郁的能量没有向内攻击自己,而是向外爆发了出来。
普通抑郁的人,心里难受,表现出来的是沉默、流泪、不想动、不想说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那里。
但激越型抑郁不一样。他们同样心里难受,可表现出来的却是烦躁、坐不住、话多、容易发火、甚至摔东西砸东西。
想象一下:一个人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普通抑郁的人会选择躺下不动,任由石头压着;
而激越型抑郁的人,会拼命挣扎、捶打胸口、大声喊叫——因为他太难受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缓解那种窒息感。当情绪彻底失控的时候,唯一的出口就是爆发。
所以激越型抑郁的人那些摔东西、吼人的举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
这种类型的抑郁,在中老年人、更年期女性身上比较常见,年轻人身上也有。
而且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抑郁”,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性格问题、更年期综合征,或者是“学坏了”。怎么区分“真暴躁”还是“抑郁引起的暴躁”?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真正的性格问题和抑郁引发的暴躁,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我教大家几个判断的方法:
1.看频率和强度。一个人偶尔发次脾气,正常。但如果他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发火,而且发的火跟事情本身完全不成比例——比如就因为筷子放歪了,他就把桌子掀了——这就不是单纯的脾气问题了。
2.看他发完火之后的状态。真正脾气坏的人,发完火往往觉得痛快了、发泄完了。但抑郁引起的暴躁不一样,发完火之后,当事人通常会陷入更深的自责和痛苦。“我刚才怎么会那样?”“我是不是有病?”“我又伤害了家人……”这种内疚感,会让他下一次更加控制不住,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3.看他对自己的评价。抑郁患者发完火后,经常会说这样的话:“我真是个废物。”“我不配活着。”“所有人都被我搞砸了。”这些话里透出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自我否定。讲个我诊室里的例子
前阵子有个小伙子被父母带到门诊来。他妈一坐下就开始说:
“苏医生,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孩子以前特别懂事,从来不发脾气。这两年毕业找工作不顺利,在家待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对了。现在动不动就摔东西,前天把他房间的台灯都砸了,昨天又跟他爸吵起来,差点动手。你说他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
他爸在旁边皱着眉,补了一句:“我看就是惯的,哪有什么病。”
我没急着接话,先看了看那个小伙子。他一直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发白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问他妈:“除了发脾气,他还有其他变化吗?比如睡觉、吃饭这些。”
他妈想了想:“睡不好,经常半夜两三点还在屋里走来走去。吃饭也不规律,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以前爱打游戏,现在也不打了,就窝在床上发呆。”
我又问了问小伙子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头疼、心慌之类的不舒服。他闷闷地回了几句,声音很小。
然后我换了个方式,单独问他:“最近是不是心里特别烦?有没有那种堵得慌、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发完火之后呢?会不会更难受?”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后悔……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也知道啊。”
我看了他爸一眼,示意他先别说话,继续问小伙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他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就是控制不住。我也不想这样。”
整个过程并不顺畅,他好几次沉默了很久,话都是断断续续挤出来的。
但结合他妈妈描述的睡眠、食欲变化,加上他自己承认的那种“发完火更难受”的感觉,我心里大致有了方向。后来做了系统的评估,确诊是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属于激越型抑郁。
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他的情绪慢慢稳了下来,那种莫名其妙的怒火也渐渐消了。
复诊的时候他爸态度就温和多了,跟我说:“早知道是病,我们就早点带他来了,折腾了这么久。”
我说:“你们能来就不算晚。”如果你发现自己或身边的人有这种情况给大家几个可以用得上的建议:
如果你是那个突然变得暴躁的人:首先,别急着骂自己。你不是“学坏了”,你很可能只是生病了。抑郁有很多种样子,暴躁也是其中一种。
其次,可以试着在你还没爆发之前,给自己一个“暂停键”。感觉到那股火要上来的时候,离开现场,去洗手间洗把脸,或者下楼走一圈。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能帮你避免一次失控。
最后,去看心理科医生。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高血压要吃降压药,抑郁也需要专业的帮助。而且药物可以帮助你稳定情绪,同时心理咨询也可以教你更好地管理情绪。
如果你是患者的家人或朋友:千万别在他发火的时候跟他对着干。这时候讲道理、批评他,只会火上浇油。
等他平静下来之后,不要说“你刚才太过分了”,可以说“我看到你刚才很难受,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给他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他知道你站在他这边,而不是站在他的对立面。最后,苏医生想说在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正把疾病的症状当成自己的缺陷,把求救的信号当成失控的羞耻。
他们一边忍受抑郁的痛苦,一边还要背负“我是不是变坏了”的自我审判。
所以我想说——
请对那个突然变得暴躁的人,多一点耐心。
当他摔东西、吼人的时候,别急着生气。退一步想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到底怎么了?
他不是在对你发火,他是在对自己心里的痛苦发火。
抑郁最喜欢找那些习惯忍耐、习惯独自消化情绪的人。因为他们太懂事了,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直到有一天,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所以,你不是变坏了,你是生病了。生病不丢人,不去看才可惜。
愿每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都能被看见、被理解、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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